弓箭人生

对杨福喜来说,2006年有着特殊的意义,这一年,"聚元号弓箭制作技艺"进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作为北京城目前可知的最后一个手工弓箭作坊,有着300年历史的"聚元号"承载着太多的期待与愿望。风云流转"聚元号"

倚墙而立的架子上有几张弓,杨福喜拿过来一把。这弓与其他的并无什么区别,弓身舒展匀称,刷成红黄绿三色。只是看上去有些陈旧。

秘密在弓的内侧,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,只见上面刻着"道光三年毅甫制"几个字。杨福喜说,这张弓是"聚元号"掌柜为纪念弓箭铺成立百年特制的。道光三年即1823年,以此推断,"聚元号"至少有近300年的历史。清代因以武功定天下,历朝帝王都强调"骑射"。"骑射"即骑马射箭,弓箭生产自然极受重视。

杨福喜说,他的爷爷曾对他讲过,弓箭行业是当年随清兵入关进京的,集中在北京东四的弓箭大院。大院内共有近百户人家,占地近万平方米,是皇家特设的兵工场。"大院儿分设南、北两个大门,这南大门的第一家就是'聚元号'。"那里的弓箭铺都归皇家所有,不得外卖。

鼎盛时期的弓箭大院共计有40多家作坊,300名工匠从事弓箭制作,每月产量达500张以上。除补充八旗兵丁的武器装备外,主要供应皇朝贵族的狩猎玩乐之用。

风云流转,清末,弓箭被洋枪洋炮所取代,皇家弓箭工场逐渐沦为民间作坊。此时执掌"聚元号"的是被同行称为小王的第7代店主。小王无心经营弓箭铺,杨福喜的爷爷杨瑞林用40块大洋将铺子买下,于是成了"聚元号"第8代店主。

弓箭传承三代情

杨福喜的祖父杨瑞林是镶蓝旗人,18岁时就在堂兄的"全顺斋弓箭铺"里学手艺,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弓箭铺子。1910年,杨瑞林顺利接掌"聚元号"在原来只卖弓箭的基础上,再增加弩弓、弹弩、袖箭、匣箭、箭枪等品种,手艺精湛的杨瑞林为"聚元号"的传奇增色不少。随着经营面扩大,买卖做活,"聚元号"的名声越叫越响。民国初年还在巴拿马博览会上拿了奖。

 
 

京城的弓箭铺,民国时期剩7家,解放后只留下4家。解放后,"聚元号"传到杨福喜父亲杨文通手中,达到了一个鼎盛时期。1951年,"聚元号"承接一个英国客户的订单,做好后按行规,将未上弦的弓和弦一同寄到了英国。没想到,弓箭寄出一段时间后,天津海关给"聚元号"发来传票。原来,英国客户投诉"聚元号"寄去的弓没有上弦,无法使用。接到传票,英国人的无知惹得众人哄堂大笑。年轻气盛的杨文通自告奋勇要前去理论一番。他当即带上家伙,坐车直奔天津。在法庭上杨文通用了一个漂亮的"回头望月"动作,瞬间将弦上到弓上,接下来的试射证明了弓和弦的性能非常好。而他像变魔术一般的功夫,得到在场人员的一阵掌声。那几个英国人也急忙站起身来,向杨文通鞠躬致歉。

1957年的一天,杨文通奉命为"上级领导"制作一张弓。他选择了上等牛角,精心制作;又在弓的正反两面绘上了八仙法器(俗称"暗八仙")的图案。40天后,一张精美的弓出炉了。直到后来收到工钱,杨文通才知道,那把弓是给毛主席做的,主席非常喜欢,从自己的稿费里拿出40元钱给杨文通。杨福喜说:"父亲后来一直在后悔,说如果早知道是做给毛主席的,他一定选更好的材料,在制作上再精细些。"

也是在那一年,给主席做完弓后不久,弓箭铺成了体育用品厂。"文革"开始以后,伴在"破四旧"的风浪中,"聚元号"的传人们有了一种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危机感。杨家人决定把盖有民国印章的巴拿马世界博览会奖状、"聚元号"的招牌和帐幔一起烧毁。为了给后代的子孙留下一点纪念,也不甘心家传的手艺就这样无声湮灭,杨文通把一张老弓折成两半藏在柴堆里,希望着这阵子混乱过去之后再让它重见天日。"聚元号"的历史中断了,如同那张弓一般,被"硬生生锯成两段"。1967年,弓箭大院被拆除,传统弓箭彻底与曾有的辉煌作别。

杨福喜的父亲杨文通承袭父业,成了"聚元号"第9代传人。1998年,听说国家射击队举行射箭比赛,父子二人带上家传的一张旧弓去看个究竟。恰好被时任国家射箭队总教练的徐开才看到。旧弓让徐教练眼前一亮,他说传统弓是"国粹",决不能失传,一定要想办法恢复生产。

这一年,杨文通在朝阳区的某家属院内租借了间平房,"聚元号"重新开张。而那张充满故事的断弓也接合起来。在"隐身绝尘"40年后,弓箭作坊在京城再度亮相。

从小就受到爷爷、父亲熏陶的杨福喜,自然而然地喜欢上了这门手艺。但真正学艺还是很多年以后的事,"插过队、到化工厂当过工人、开过出租……我40岁时,才有条件做回家传的弓匠。"眼见父亲年事已高而一把好手艺后继无人,1997年,48岁的杨福喜把出租车交回车队后,下定决心跟随父亲学艺,要重新擦亮聚元号这块老招牌。

角弓雕翎话明日

"聚元号"重新开张之初,生意十分清冷,经常是杨福喜一边做弓一边等待买主,往往是做到第三张的时候,第一张弓还没有卖出去。买主没有等到,"聚元号"却等来了一位研究弓箭的大行家——香港知识产权署署长谢肃方。

经过痴迷于射艺学的谢肃方的宣传和推广,"聚元号"的名字渐渐地热了起来,很多对弓箭感兴趣的人纷纷寻访上门。而今的"聚元号"规模虽小,但又有了当年先接订单后出活计的架势。现在要是想购置一套"聚元号"的弓箭,恐怕还得先排队预约呢。

 
 

人无远虑,必有近忧。对杨福喜而言,"聚元号"重振往日光彩固然值得欣喜,但是怎样让这世代相传的手艺不在自己手里丢掉,如何收一个称心如意的好徒弟,却成为他最挂念的事。"收徒弟比生儿子还要慎重,现在的年轻人一心要当白领,聪敏伶俐手脚勤快的,哪个愿意干这种手艺活儿啊。"还有一件心事,让他不吐不快。他曾经这样说过,"说实话,我和谢肃方是很好的朋友,但是看着他研究这中国的弓箭,我心里不是个滋味。我希望将来清华、北大也有研究这个的人,英国人终究是英国人,他大鼻子蓝眼睛,我就不爱。"

2005年,"聚元号"弓箭制作技艺被列为北京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杨福喜平静的生活一下子被打乱了,有限的时间不但要加班加点地赶制弓箭,还要应付各路媒体的采访,还有很多博物馆也来找老杨,让他拿出作品参加展览。忙碌中,杨福喜也欣然享受着自己从学弓箭之初就衷心期盼的生活,"喜欢传统弓箭的人都是真心热爱中国传统文化,怕老祖宗的东西失传了。有越来越多的人关注中国传统弓箭,我再累心里也痛快。"

在香港和韩国、日本,传统弓箭一直都在被传承和发展。这些地区和国家仍然存在着大量的射艺馆,专门教授传统弓箭的使用方法和相关知识。但在弓箭制作技艺和射艺研究方面曾遥遥领先的中国,如今却只剩下了"聚元号"这一家弓箭铺。而射艺馆,早在上个世纪40年代就不见踪影了。

现在的"聚元号"弓箭铺已经搬离弓箭大院,重新落户在朝阳区团结湖水利局宿舍大院里的一排平房内。这片属于北京CBD中央商务区的地方,更多的是被时尚的趋势和科技的走向充斥着。总会有一天,从历史的深处回望,会有人感受到那锋利的箭端散发出冷冽而又柔和的温度。

后记:

许多传统的民间的艺术面临着失传的困境:泥人张,面人汤,北京绢人,牙雕,驴皮影,法鼓等等。各种各样的技艺,没有人再热爱,也就没有人再学。我们不知道,这些在外国人看来,都是喜欢的,甚至有些东西都作为国礼赠给外国元首,为什么在本国却遭冷落呢?这是一个社会整体的问题。有时候青年人不能总由着自己的好恶来决定对传统文化的态度,我们不只是个体,我们是社会的一员,传统文化传承的重任已经落在了我们的肩上。可以说,如果这些技艺丢失在我们手中,我们将有愧于祖先,有愧于历史!所以我们要站出来,宣传保护民间文化。中华文化博大精深,你没有理由不热爱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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